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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鼎文化
大禹铸九鼎

作者: 发布于:2012-7-18 16:06:22 点击量:

在国人看来,吃饭问题是第一位的,其次就是权力问题,也就是说,由谁掌握饭锅的主导权问题。这就有了大禹铸九鼎的传说。大禹是带领人们治水的英雄,也是一统中国的建立者,因此铸造一统中国象征 九鼎的任务便落在他的头上。这个传说的最早记载出自《左传·宣公三年》。楚庄王带兵讨伐 陆浑之戎 ,经过洛阳,在周天子城边炫耀武力。周定王派王孙满慰劳楚军。楚庄王向王孙满发问:陈列在朝廷上的九鼎的轻重几何。楚庄王为春秋 五霸 之一,楚国国势正旺,这一问,是咄咄逼人的。因为周朝日益衰落,周天子风光不再,已经从掌控天下的共主,变成为一个 小国之君 了。不过王孙满不卑不亢回答说,虽然九鼎是国家权力的象征,但谁能掌握国家大权是 在德不在鼎 的:

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魑魅魍魉,莫能逢之。用能协于上下,以承天休。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祀六百。商纣暴虐,鼎迁于周。德之休明,虽小,重也。其奸回昏乱,虽大,轻也。天祚明德,有所底止。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

王孙满告诉楚庄王:第一,大禹铸九鼎不是因为他势强力大,而是因为品质高尚,得到天下的拥护,人们从远方自动贡献 (青铜)给他,并把当地所产的奇异物品,画成图画让他了解(《尚书·禹贡》中把大禹的统治地域划分为九州,并写明当地山川风貌和特产)。第二,大禹铸九鼎不是为了炫耀国势,更非张扬自己 天下归心 的威望,而是因为他领导了治水工程, 艰难险阻,备尝之矣 ,知道山川林薮中的种种危害,为了让天下人对这些危害有所了解,他把山妖水怪、魑魅魍魉的形象都铸在鼎上,广布天下(当时没有纸,鼎上的记载被认为是可传之千万世的),让游猎渔樵的人们有所知晓,避免受害。第三,因为鼎传播的是要全天下都了解的知识(当时人的心目中九州就是整个世界了),因此它自然要被天下共主所掌握,从此它也成为掌握天下权力的象征。大禹建立了夏朝,九鼎就传给他的子孙。当夏德衰,最后夏王桀成为万民所指的独夫民贼,夏朝亡了。九鼎传至商朝,商亡又传于周。第四,九鼎是 的象征,与它的轻重大小无关。君主品质高尚,鼎自然 ,反之则轻。王孙满这段话反映了当时开明的统治者对鼎的存在价值的认识。其实王孙满的内心已经感觉到周王室东迁后、周德正在日益衰落。因此他说,周成王 定鼎 时占卜,言周朝可传三十代,七百年(儒家没有万世一系的观念, 传之千万世 乃秦始皇思想,是曲学阿世的法家观念),现在还没有到。其背后的台词是:周现在也只是挨日子罢了。

然而,九鼎毕竟是执掌国家大权的象征。权力膨胀的大臣、羽翼丰满的地方势力、窥伺中原的边裔强藩有时都不免要问一问 九鼎 的重量和形制,这是挑战中央权力的一种暗示。然而 天命无常,惟德是辅 的儒家观念在汉武帝之后成为主流意识,因此, 九鼎 就不是赤裸裸的权力,更非蔑视一切弱小的暴力。九鼎所承载的不仅有 治统 ,还有 道统 ,它的流转就带有道统传承的色彩。鼎不能以暴力赢得,只能以修德争取。即使据有了九鼎,如果德衰,也会弃之而去。据传这组九鼎在周显王四十二年(前327)沉于泗水深渊,这是周朝将亡的预兆。并说,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 而鼎见于斯水,始皇自以为德合三代,大喜,使数千人没水求之,不得,所谓鼎伏也。亦云系而行之,未出,龙齿啮断其系 (《水经注·泗水》)。秦始皇自以为德迈三皇五帝,可是冥冥之中的造物主不承认他,九鼎沉沦不出,即使派数千壮士下水系取,也是一场空。正像苏轼《石鼓歌》一诗所云:

传闻九鼎沦泗上,欲使万夫沉水取。

暴君纵欲穷人力,神物义不污秦垢。

九鼎仿佛有了灵性,它蔑弃暴力,归附于道统。

三、负载种种价值的

黄帝铸鼎和大禹铸九鼎的传说都出现得比较晚,大约是战国或秦汉之间的产物,已经涂有浓重的儒家仁政色彩,但其中还是有一点点上古的影子的。其实到了殷商之末和西周,鼎总体上来讲就已经是区别等级和身份以及祭奠鬼神的礼器和象征权力的重器了。鼎这个具体器物上寄托着许多思想性和精神性的东西,它与人饮食观念、财富观念、权力观念、等级观念有着密切的联系。

寄托着传统的饮食观念:

大禹 铸鼎以像奸 ,这个 ,除了上面说的魑魅魍魉外,还包括为后世所熟悉的饕餮。《左传·文公十八年》季孙行父派人给鲁文公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缙云氏(黄帝时的夏官)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侵欲崇侈,不可盈厌。聚敛积实,不知纪极。不分孤寡,不恤穷匮。天下之民以比三凶,谓之饕餮。

原来饕餮是黄帝时代夏官缙云氏的儿子,是个贪吃好货、崇尚奢侈、搜刮聚敛没有止境、而且不肯同情孤寡贫穷的家伙,为天下人所憎。可见饕餮这个名字由来已久,几乎是与我们的文明史一起产生的。后世的人们对饕餮的理解偏重于吃喝二字,这点从其字形上亦可看出,人们用饕餮嘲笑贪吃无厌的人。

《吕氏春秋·先识》云:

周鼎著饕餮,有首无身,食人未咽,害及其身,以言报更也。

饕餮不仅贪吃,而且食人,最后害人害己,得到应有的报应。周人把饕餮的形象铸在盛食器具鼎之上,告诫人们不要贪吃过甚,更不要贪心过甚。其实铸饕餮之形于鼎上,不始于周代。这是个很古老的传说,商代禾大方鼎(1959年出土于湖南宁乡)的鼎腹四壁纹饰是四个极大的人面像,高鼻阔嘴,面目狞恶。人面两额旁有小曲折角,腮边有两爪。此像有脸无身,其面团团,好似非常贪吃、而且十分能吃的样子,考古学者认为它符合《吕氏春秋》所言,可能就是饕餮。后来,历代铸鼎或铸造其他青铜食器,饕餮几乎成了一种必要的装饰,并演化为独特的花纹图案,名为 饕餮纹 。其原始意义则被人们所遗忘,而只作为贪吃或能吃的象征仍活跃在人们的口头或书面。其实,食器上雕铸饕餮形象或花纹的原始意义,在于告诫进食者对饮食应有所节制,不要放纵,勿蹈饕餮之覆辙。

其实倡导饮食节俭,是周初以来周统治者重要的政策之一。其原因有二,一是商朝灭亡的教训。《史记》说商朝最后一个君王 纣:

好酒淫乐 于是使师涓作新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 大最(聚)乐戏于河丘,以酒为池。县(悬)肉为林,使男女倮(裸),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

商纣以音乐舞蹈佐餐助兴,酒池肉林,极宴饮之乐。周灭商后,周朝统治者在告诫周贵族时,就以商纣为借鉴,说他 荒腆于酒 ,不仅使得百姓下民不满,而且也招致上天愤怒,弄得家败国亡(见《尚书·酒诰》)。《诗经·荡》中周人列举商纣几大罪状时有这样的诗句:

文王曰咨,咨汝殷商。天不湎尔以酒,不义从式。既愆尔止,靡明靡晦。式号式呼,俾昼作夜。

在商纣王的影响下,殷人没日没夜地喝酒,喝到大呼小叫,完全没有一点礼仪规范。不仅周人如此看问题,就连殷人中的清醒者也感到殷商统治集团的行为太过分了。《尚书·微子》中就充满了殷人的自我忏悔,认为自己的民族如此好饮奢侈,理当灭亡。

其二,当时农业发展水平尚不很高,人们基本上也就是果腹而已。《逸周书·文传》中说: 小人无兼年之食,遇天饥,妻子非其有也;大夫无兼年之食,遇天饥,臣妾舆马非其有也;国无兼年之食,遇天饥,百姓非其有也。 从中可见,连大夫、国君都会出现没有两年粮食储备的危机,从而反映了当时粮食余裕是不会太多的。因此,在饮食上过度的消费、甚至浪费,就会引起人们普遍的反感,更会增强人们对社会的不公平感。与此相反,如果统治者在饮食上崇尚节俭并身体力行、与当时的消费水平大体相当,就会受到人们的拥护和称赞。夏朝的亡国之君桀的罪行与商的亡国之君纣的罪行几乎一样,除了贪恋女色外就是过度吃喝,那时的人们充满对饥饿的恐惧,想不出还有什么比 多吃 多喝 和浪费粮食去酿造仅供享乐的美酒更可恶的了。这恰恰反映了当时农业生产的原始和普遍生活水平的低下。于是对放纵饮食的声讨就成为普遍的社会舆论,乃至希望子孙永保福禄的统治者们都把象征贪吃的饕餮铸在鼎等青铜礼器上,传给子孙,希望他们世世代代永为诫鉴,以免重蹈前人覆辙。这种观念对后世影响至为深远,波及以自然经济为基础的整个古代社会,成为那个时代政治思想和经济思想的重要原则。节俭、特别是吃喝的节俭,在中国永远是重要的美德之一。

孔子的祖先宋国贵族正考父,因为有功三命被委任为正卿,为诸侯国的高官,正考父铸鼎写铭云:

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余敢侮。饘饘于是,粥于是,以予口。

这个鼎铭不仅反映了正考父做人的态度 爵位越高越谦卑,也表现出其对简单生活的追求。

作为财富的

鼎是青铜所制,当时青铜是贵金属,称之为 美金 。《国语》有言 美金以铸剑,试诸狗马;恶金以铸夷斤斸,试诸壤土 美金 就是青铜,是用来铸造贵族佩带的宝剑的。那时冶铁技术还很落后,铁质量不高,称 恶金 恶金 价廉,用来制造农具。在冶铁技术发明以前的西周和商代,人们耕田种地以及老百姓用的许多工具还都是石制、骨制或木制的。青铜只是贵族用来制作各种奢华场合使用的器具,或是用来制造武器等。这样铸造得华丽考究的青铜鼎就成了华贵的摆设,用以在宴享中招待贵宾或祭祀祖宗,也用来炫耀和摆阔。而且这些青铜器具也的确是财富的象征,特别是鼎,一个鼎重达数百斤,谁用得起?只有天子或诸侯卿大夫。我们看四川三星堆出土的古蜀国(相当于中原的商周)的青铜器具,可能就是那个国家财富的全部。可见想象大禹铸九鼎也是这样。从二里头文化遗址的发掘物来看,青铜器很少,即使贵族墓葬也是如此,可见当时青铜器是个稀罕物,极为贵重,只有高层统治者才用得起。商代一个司母戊方鼎就重达八百七十五公斤,夏初所铸的九鼎的重量最少也得是它的九倍。这在当时是一笔极为可观的财物,因此只有靠九州贡献才能制成九鼎,也可以说这是国家财富储备吧。

鼎为什么象征着权力?

古埃及、希腊、古罗马往往用 象征权力,而中国上古却把权力寄寓在普普通通的炊器或食器上,岂不可怪?我想其原因可能有以下几点:第一,它是用普通人们不易得到的珍贵材料制作的。青铜是当时产量不多、极珍贵的原材料。第二,这些食器和炊器是祭祀用的礼器。古代中国人事死如事生,鬼神祭祀,一律以食物当先,不仅食品讲究,就是器皿也十分华贵,多用青铜制作。古人特别重视祭祀,春秋时人言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这样祭祀用的礼器,价值也会倍增。第三,鼎鼐等食器等于现代的饭锅,谁占有了用天下九州贡献的青铜制造的饭锅,自然也就象征性地掌握了天下人的饭碗。古代治国, 有极重要的地位。《尚书·洪范》中谈到治国 八政 ,第一个就是 ,孔子说为政三要,为兵、食、信。除了守信以外,统治者最有必要抓住的就是 。食物在中国的确也成为实现社会有效控制的手段。西方的权杖象征着武器,君王要领兵和外邦作战;中国权力象征的鼎是大家长实现统治和控制的工具。

流传至今的、能够基本确定为夏代的青铜器极少,鼎就更少。商代的青铜炊器、食器、饮具流传后世和出土的极多,许多著名的大鼎都出自商代。商代铜器的精美,后世也罕有其匹。商代铜器的造型和纹饰的风格与出土的原始时代陶器上的器形和纹饰迥然不同。原始陶器虽然制作粗糙,但无论是造型还是涂绘的纹饰,一概是轻盈活泼、开朗欢快,充满稚气。而商代的铜器造型凝重、庄严、肃穆,甚至狰狞恐怖,令人感到神秘莫测。这就是当时权力本质的体现。饮食器具上的图案,不少是被夸张了的动物或怪物的头像,多为双目凸出,血脉贲张,锯齿獠牙,血盆大口。这些虽是处在静态、但却充满了动感的图案,似乎蕴涵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时时准备暴发出凶猛的怒吼和迅疾的腾跃搏击。恐怖的形象对被统治者、被压迫者的精神自然而然形成一种重压、一种威慑力量。而食具的拥有者,当他们列鼎而食时,便和器物所体现的力量和威严融为一体,从而达到一种心理上的满足。可见,食具逐渐变成祭祖的器具,祭器又变成重器,还与它们的造型有关。也许正因为它们要起象征权力重器的作用,才有如此的造型。

四、周代的用鼎制度

谈到贵族,常常用 列鼎而食 来形容他们生活的气派。在周代的确如此,青铜鼎是贵族的专用品,不同等级的人们使用鼎的数目是有差别的。从古代记载来看,大概分为两种,一是五等制,一是四等制。五等制:一鼎,为最低级贵族 士人平常所用;三鼎,为士人在特定场合(婚礼、丧礼等)用;五鼎,为大夫所用;七鼎,为诸侯所用;九鼎,为天子所用。这个制度载于《仪礼》。四等制见于《春秋公羊传·桓公二年》何休注云: 礼祭:天子九鼎,诸侯七,卿大夫五,元士三也。 这是用进食时用鼎的多少来区分人们的身份地位,也体现了地位与权力相对应的原则。用鼎的数量成为了地位的标志,后世遂有追逐权力的不逞之徒说出 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

五、鼎的升华 鼎卦

《周易》六十四卦,其中以食器为卦名者,仅有 卦之后的 卦。这一卦巽上离下,取烹饪之象。把具体的器物上升到精神层面,在《周易》中仅有两卦,就是 。这两个器物都是与生命攸关的,一是喝,一是吃。然而鼎卦又不局限于吃,其要点在于 革故取新 。为什么 就能变故取新呢?因为鼎是炊器,专司烹饪,而烹饪的原则就是 ,把生的变成熟的,把无味的变成有味的,把有恶味的变成美味的,把单一的变成复合的 总之就像商汤的宰相兼中国第一名厨伊尹在《吕氏春秋·本味》中所说,制作羹 五味三材(三材指水、火、木),九沸九变,火为之纪(用火为关键) 鼎中之变,精妙微纤,口弗能言,志弗能喻 。这个 只要掌握好了就能从不利转为有利,革除旧的,迎来新的。不过这个 又是极其 精妙微纤 的,很难说清楚的,但它又与人的利害密切相关,不关心还不行,因此就有 鼎卦 之设,用取象明义的方法,使人有所惕惧。就鼎卦的本义来说, 元吉,亨 (大吉,无所不通)。变是大方向,所以前途光明。然而不是在变的途中一点问题也没有,各爻爻辞,除 上九 外,都不免有些小疵,甚至还有九四爻的 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 。这虽然是用大鼎烹饪常会出现的现象(青铜是铅锡铜的合金,鼎足大底厚,烈火烧时容易受热不均,这样合金中的锡就不免会先行熔化流了出来,损坏鼎足,甚至使之折断),但在隆重的宴享中出现这种现象是被视为不祥的预兆的,负责烧火烹饪的人会被杀掉。后世对此过度解读,甚至说 鼎折足 ,任非其人也; 覆公餗 倾国家也 。出现问题虽是 中应有之意,但 鼎卦 巽下离上,谦下明上 巽(谦逊)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柔得中而以刚相应),是以 元亨 。《周易》作者告诉主持鼎事者要能谦和下人,耳聪目明,审时度势,柔和渐进,逐步上升。柔得中道,可以取得像刚健劲进一样的效果,鼎新革故,无往不通,天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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